我年青时，由于家人患病极笃，奄奄一息，危在旦夕，用中西药皆罔效，后经名儒医周良钦精心诊治，始转危为安，遂立志学医。除承师启蒙外，孜孜不倦，五易寒暑，始奠初基。

临诊以来，日益发现中[文]医学术理论中，尚难理[章]解的问题颇多，深感「[来]书到用时方恨少，事非[自]经过不知难」之憾。困[证]思古今医家，虽各有师[书]承，然多是自学而成，[报]即所谓无师自通者，我[名]何不效尤一试。但思自[中]学总要有一套方法，才[心]能有所收获。我体会到[文]治学之道，途径很多，[章]而「善学者必善问」这[来]一条方法，是不能缺少[自]的。

我在学医之前，曾涉猎[证]于古典文学，由于古汉[书]语措辞用字，与现代文[报]不一样，往往读了一篇[名]文章，好像都懂，如深[中]入提问，又觉难通，诗[心]词更是如此。为了解决[文]这一难关，乃采取筮问[章]的方法，自行解决了不[来]少的疑问。我认为这种[自]方法，完全可以适用于[证]学医。

现举一例学习诗词发问[书]自解的方法和经过，以[报]资说明：李白的「静夜[名]思」，原文是「床前明[中]月光，疑是地上霜。举[心]头望明月，低头思故乡[文]。」真是浅显易读，一[章]看即懂。但是进一步追[来]问，这首诗为什么说写[自]得好？好在那里？为什[证]么既然说出了床前明月[书]之光，何以又疑是地上[报]之霜呢？望月思乡，尽[名]人皆知，有何深意？这[中]样层层提问，又感到答[心]不上来了。经过初次思[文]索，稍有领悟。李诗题[章]为「静夜思」，他用「[来]床前明月光」五字，就[自]把夜深人静的情境，衬[证]托出来。用「疑是地上[书]霜」五字，把深秋月色[报]洁白如霜，描绘出来，[名]后两句转入正题，说出[中]望月有所思，思故乡也[心]。但我细细琢磨，仍感[文]到不深不透，实际上还[章]未学通。反复深思，又[来]有进一步的理解。如床[自]前明月之光，为什么能[证]说明更深夜静呢？因为[书]月光透射到屋内的时间[报]，不是上半夜，就是后[名]半夜，此诗以静夜为题[中]，当然后半夜才可称静[心]。为什么既知明月之光[文]，叉疑为地上之霜呢？[章]因为秋凉才有霜，下霜[来]又多在深夜，既在深夜[自]，应当是已睡了一觉，[证]醒来感到凉意，在嚎陇[书]中，映入眼帘的洁白月[报]色，疑为寒霜，如果一[名]直醒着未睡，尚有何疑[中]？这也点出深秋月夜月[心]明之景，因秋而生感。[文]秋天又是诗人最易触景[章]生情之时，古人有秋声[来]赋、悲秋之作，都是以[自]秋来抒情的。但是望月[证]思乡，是想什么？又没[书]有指出。．要知明月两[报]字，诗家多用为团圆之[名]意，也意味著作者在梦[中]中与家人乐叙天伦之趣[心]。标出低头两字，说明[文]眼前却是只身异地，有[章]不能与家人团聚之叹。[来]举头低头，两种情景，[自]在脑中回荡，意念绵绵[证]。寥寥二十字，把时间[书]、地点、环境、思想都[报]说清楚，没有千锤百炼[名]的功夫，是不能写得如[中]此含蓄、言浅意深的，[心]故称佳作。这样解释，[文]或可使人折服。但是我[章]不是诗家，所有解释，[来]不一定对，此处不过藉[自]以说明读书须「好问阙[证]疑」，是一项很重要的[书]方法。话说回来，我们[报]是谈医，解释这么多诗[名]意，与医何干？我觉得[中]医学虽非文学，而学「[心]问」的方法，对学习任[文]何学科，是可以通用的[章]，尤其学习中医，更须[来]如此层层发问。我当时[自]研究古典医籍，探讨其[证]机理，即本着这种方法[书]，收到不少益处。现试[报]讲几倒通过发问，自行[名]理解的问题，介绍于下[中]如阴阳五行学说，是中[心]医基础理论的基础。又[文]是入门第一关，如果不[章]明确它的精神实质，便[来]成为绊脚石，影响整个[自]中医理论的学习。这里[证]单举一个问题来问：为[书]什么说阴阳五行学说是[报]中医学的说理工具，称[名]为朴素的唯物论和自发[中]的辩证法？这个道理不[心]解决，就会怀疑中医太[文]陈旧、不科学，阴阳五[章]行有唯心色彩。原来阴[来]阳学说，把阴字列为第[自]一位，阳字列为第二位[证]，从阴字代表物质，阳[书]字代表功能来看，先物[报]质后功能，把物质列为[名]第一性，这正是唯物主[中]义的观点。因为唯心论[心]者是把功能（精神）列[文]为第一性的。以这种思[章]想方法作为说理工具，[来]符合客观真理，故中医[自]学说能一脉相承，历数[证]千年而不衰，道理即在[书]这里。

五行学说原是说明地球[报]绕日一周，成为春、夏[名]、秋、冬四季，在这四[中]季中，地球上的一切生[心]物，均随着四季的变化[文]而变化，四季本身也在[章]变化，都是有物质为基[来]础，且又互相联系的。[自]古人为了说理方便，以[证]木、火、土、金、水五[书]字为代名词，以东方、[报]春季等为木；南方，夏[名]季等为火}西方、秋季[中]等为金，北方、冬季等[心]为水；地球为中土、为[文]长夏。它的主要精神实[章]质，是承认一切事物都[来]有联系，不是孤立的，[自]并且时时都在变化。这[证]正是辩证法的观点。中[书]医学中引用阴阳五行学[报]说为说理工具，并推广[名]其含义，由于指导思想[中]颇符合辩证法和唯物主[心]义观点，故经得起实践[文]的检验。弄通了这一关[章]，学习中医的绊脚石，[来]便可以搬开了。

其次，再谈谈学习《素[自]问·阴阳应像大论黟一[证]章内的如下一段话：「[书]天不足西北，故西北方[报]阴也，而人右耳目不如[名]左明也，地不满东南，[中]故东南方阳也，而人左[心]手足不如右强也。」遗[文]段经文，有的注释，把[章]天地当作实际的天地，[来]把东南、西北当作我国[自]版图的地势，以东南地[证]势低洼、气候炎热为阳[书]，西北高原、气候寒冷[报]为阴。照这样解释，如[名]何与人体的耳目、手足[中]联系得上呢？原来古人[心]写文章，有个习惯，不[文]喜欢在一篇文章里，反[章]复重用一个名词，总要[来]另选一个适当的名词来[自]代替，以新耳目，这种[证]方法，在古人文章里是[书]不乏先例的。所以「阴[报]阳应像大论」里的天地[名]、东南、西北，实际还[中]是指阴阳，就是以天为[心]阳，以地为阴。按古人[文]定方位的习惯，都是以[章]上为南，下为北，左为[来]东，右为西。综合起来[自]，以东南代替左，左又[证]可代替阳；以西北代替[书]右，右又可代替阴。这[报]篇文章里主要是论述阴[名]阳，为了避免阴阳两字[中]，过于重复使用，故更[心]换新名词代替，这是可[文]以理解的。但是医学是[章]讲具体的东西，既然天[来]地、东南、西北都指明[自]阳，而与人体的耳目、[证]手足有何关系？按中医[书]理论，阴阳在这里应该[报]是指气、血而言。气为[名]阳，血为阴，清阳为天[中]（在上），浊阴为地（[心]在下），阳气上行头目[文]，而盛于左，故耳目虽[章]俱禀于清阳，但左明于[来]右。阴血下行手足，而[自]盛于右，故手足虽俱禀[证]于浊崩，但右强于左。[书]所以有「左右者，阴阳[报]之道路也」的说法。这[名]样联系起来，就不会感[中]到「天不足西北，地不[心]满东南」之句，难以理[文]解了。至于气血在人身[章]有左右、上下、盛虚之[来]别，是否与地球的转动[自]方向，或地球的磁场有[证]关？此中奥妙，尚难尽[书]解，只可存此疑问，以[报]待高明。这又是用为什[名]么来探讨经典著作的一[中]例。

再如学习脉学，感到很[心]抽像，如讲到浮脉是浮[文]在皮肤上，又如水漂木[章]。听了好像易懂，但追[来]问它的实际标准如何？[自]又难定论。在这种情况[证]下，必须在字里行间去[书]寻求答案。古人为什么[报]说如水漂木，如果只在[名]字面上去理解，只能认[中]为浮者，浮于上也，脉[心]浮在皮肤上，如术浮于[文]水一样，其实这是一知[章]半解。须知中医言脉，[来]在于脉气，即脉之动态[自]。要真正理解浮脉，必[证]须深思其意，再加实验[书]。可试取一块小木板，[报]放在盆中，盛水后术浮[名]于上，此时以手指轻轻[中]下压，手指亦紧随木块[心]下沉，如将手指轻轻提[文]起，木块亦紧随手指上[章]浮，这种应指上浮之力[来]，即是浮象。临床验浮[自]脉，即重按之后，随即[证]轻轻提起，手指不离皮[书]肤，脉气亦随手指上浮[报]，这就是浮脉。古书文[名]字简练，必须深究。验[中]舌亦是如此。如舌苔的[心]厚薄，从字面来看，理[文]解并不困难，但厚薄的[章]界限，应如何确定？我[来]想应该从舌的乳头方面[自]去探讨，乳头被苔垢遮[证]满，才算厚苔，否则仍[书]属薄苔。如此鉴别，才[报]有着落，决不可因古书[名]未言，便囫图吞枣。

再如方剂中的「大承气[中]汤」，不名大黄芒硝厚[心]朴枳实汤，而名承气，[文]是何用意？须知方剂的[章]组成，是针对病机的，[来]大承气汤是用于胃家实[自]、里热内结之证，名为[证]承气，即点出腑气不降[书]之病机。《内经》有「[报]六府者，传化物而不藏[名]，故实而不能满也」之[中]说，推而广之，凡能使[心]胃气通降者，皆可谓之[文]承气。前人有以硝、黄[章]的作用为承气，或以朴[来]、枳的作用为承气，论[自]说不一，我认为还是以[证]胃气宜降为是。这是符[书]合病机的。

从以上几个例子来看，[报]都要发问探讨，然后得[名]到理解，可见「善学者[中]必善问」这句话是对的[心]。但是我所体会的问题[文]，因限于水平，难免有[章]错误之处，因为要阐明[来]发问的过程，不得不详[自]细叙述，以便说明。我[证]们还应当承认，样样发[书]问，都能自己解答，这[报]是不可能的。个人学识[名]，终有限度，应当虚心[中]请教师友，以冀他山之[心]助。如果确实遇到人体[文]奥妙，在今天科学知识[章]尚无法解释的问题，只[来]可存疑，以待他日解决[自]，尽可能做到应该懂的[证]要真懂，不懂的也心中[书]有数，所谓「好读书不[报]求甚解」的作风，对学[名]医是不利的。

此外，发问的另一作用，还能引人向钻研的道路前进。中国医药学是一个伟大的宝库，说明其中有很多的宝藏，尚待发掘，加以整理提高，因此我们学习中医，遇到关键问题，都要紧紧抓住不放，认真钻研，才能推陈出新。由此可见发问置疑的过程，是治学的一个重要方法。我对学「问」这方面是尝到一些甜头的。用敢不揣谫陋，略述梗慨，以供自学者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