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：
秋燥吐血兼伏暑案
孔丽川，年三十八，住[文]上海横滨桥北四川路永[章]利泰五金行。
孔君当永利泰行经理，[来]盛暑，因商务逾月奔驰[自]，季秋病发，余往诊则[证]在秋末矣。病者壮热烦[书]渴，微喘不食，吐血盈[报]盘，舌干红，困卧而不[名]能起，目张而不能合，[中]时或似睡非睡，则盗汗[心]出，溺短便结，脉洪数[文]。余曰：此燥甚伤其肺[章]津胃液，中西药，或太[来]涩，或太散，未当也。[自]
喻嘉言引《内径》“秋[证]伤于燥，上逆而咳，发[书]而为痿厥”，着秋燥，[报]喻订正“秋伤于湿”，[名]一湿字豕亥之讹。费伯[中]雄谓：解经者多湿燥混[心]淆，推喻公独具只眼，[文]只论中拘定秋不分湿燥[章]，未得圆相，因伸明燥[来]者干也，对湿言之也。[自]立秋后，热气去，燥气[证]来，初秋尚热，则燥而[书]热；深秋既凉，则燥而[报]凉。以燥为全体，而以[名]热与凉为之用，须兼此[中]两义云，固精核之言也[心]。余谓天气有变化，燥[文]病须察热与凉，不必拘[章]定初秋必热，深秋必凉[来]，乃善会前贤之意者。[自]
秋云暮矣，而脉症纯热[证]，肃降肺胃，宜清金保[书]肺饮：金钗斛、南杏仁[报]、瓜蒌仁各三钱，茜草[名]、沙参各二钱，去二冬[中]、蛤粉、玉竹、黄芩、[心]贝母，加鲜杷叶、鲜枸[文]杞根、冬桑叶、茅根，[章]熟蕤仁肉、侧柏炭各三[来]钱，布包旋复花、旧贯[自]众炭二钱，煎服。另多[证]与生藕汁，又以汁下旧[书]十灰散，每服钱半。三[报]剂，喘定热退，血减半[名]，盗汗止，仍不寐不食[中]，不能起，大渴引饮，[心]脉转洪大，舌更全赤。[文]如以硃砂造成，询得胃[章]暑劳苦，已觉时有不适[来]，其为先伏暑热，发于[自]秋燥，热燥合伤其营液[证]，亦可诊而知者也。
玉女煎去牛膝，用生石[书]膏一两，知母四钱，麦[报]冬二钱，粳米一小杯，[名]和服鲜生地汁一杯，奈[中]舌赤退，次日复赤。余[心]曰：叶天士谓热病初不[文]甚烧，清导之而反大烧[章]者，烧退再烧者，舌忽[来]变色者，是伏邪外达，[自]甚则肢冷寒战，是正与[证]邪争，脉无变象，则不[书]必多疑。余仍前方三剂[报]，溺渐长，大便秘，未[名]思食，以润肠丸法导其[中]下，以通其中上，是导[心]出伏邪，滋生营液之法[文]也：蜜浸麻仁、秦艽各[章]三钱，大黄二钱，桃仁[来]一钱，皂角仁钱半，去[自]归尾、羌活，加甘草八[证]分，大便得下，舌色退[书]，次日复纯赤如硃砂，[报]计已三次，治病亦已九[名]日矣，虽纳粥，盗汗早[中]止，而令热汗反多，血[心]由唾中带出，神志默默[文]，不能起坐，药效颇迟[章]，余心焦，亟乃决以重[来]剂白虎与之：生石膏八[自]两，知母三钱，旧稻壳[证]五钱，甘草八分，另煎[书]贯众炭、生地炭各三钱[报]，水磨犀牛尖五分，和[名]服。越日始能起坐，不[中]大渴，而未全止。脉右[心]寸关沉数，应从滋降不[文]腻立法也：鲜茅根八钱[章]，重楼金线、金钗斛、[来]真建兰叶、知母各三钱[自]，紫苑、郁金、茜草、[证]生龙骨牡蛎各二钱，百[书]草霜、盐水泡黄柏各一[报]钱，藕汁已连日必用，[名]即以此汁，送下旧十灰[中]散，每次一钱。十服，[心]血全止，脉转濡数，足[文]软弱，此时宜滋水制火[章]养肾：酥炙败龟板，大[来]生地、知母各三钱，盐[自]水泡黄柏、广皮各一钱[证]，加熟蕤仁肉、川续断[书]、杜仲、锁阳各三钱，[报]女贞子、沙参、桑枝、[名]百合、麦冬、合欢皮、[中]鹿衔草各二钱，牛膝三[心]钱，即健步虎潜丸加降[文]润法，共治月余乃瘳。[章]
孔君此后往还，敬礼有[来]加，笃厚君子也，或谓[自]此病全是伏暑。余曰：[证]秋燥何尝无，初诊时现[书]状，后脉象舌色，层层[报]变化，知病兼伏暑，远[名]因愧无先见之明，幸药[中]随病转，病已痊愈，差[心]告无罪已耳。又族嫂郑[文]氏一婢，年九岁，初是[章]风热病，迨病重，下午[来]三时，犹能走行而领至[自]余家也。望其色闇白，[证]脉微散，舌苔厚甚，如[书]白灰堆满中，边起突点[报]，真是珍珠舌，告以必[名]服寒药太过，变在顷刻[中]，与四逆汤。不信，傍[心]晚毙矣。此舌亦是不多[文]见者，脉症可辨，法当[章]温运也，附述之。
以上摘自《遇安斋证治[来]丛录》
翻译：
孔丽川，时年三十八岁[自]，住在上海横滨桥北四[证]川路永利泰五金行。
孔先生是永利泰行经理[书]，时值酷暑，因经商事[报]务奔波一个多月，到了[名]农历九月开始发病，我[中]前往诊治时已是秋末了[心]。病人高热，烦渴，微[文]喘，无食欲，吐血盈盘[章]，舌干红，困倦卧床不[来]能起身，眼睛张开不能[自]闭合，似睡非睡，有盗[证]汗，小便短赤，大便干[书]结，脉洪数。我说：这[报]是燥邪深重，损伤肺津[名]胃液，之前用过的中西[中]药物，不是太过收涩，[心]就是太过耗散，属于使[文]用不当。
喻嘉言著《秋燥论》，[章]将《内径》的“秋伤于[来]湿，上逆而咳，发而为[自]痿厥”，订正为“秋伤[证]于燥”。费伯雄说：解[书]读《内经》的人多是混[报]淆湿燥，唯有喻公独具[名]慧眼。《秋燥论》申明[中]：燥者即干也，是相对[心]于湿而言。立秋之后，[文]热气去，燥气来；初秋[章]尚热，表现为燥而热；[来]深秋既凉，表现为燥而[自]凉。因此，燥是体，热[证]与凉是用，兼顾此“体[书]用”两义，可谓精辟之[报]言。我说天气有变化，[名]燥病应该观察热与凉，[中]不一定是初秋必热，深[心]秋必凉，要体悟前贤的[文]真正用意。
秋天都将结束了，患者[章]的脉与症还表现为纯热[来]无寒，治疗应清润肃降[自]肺胃，方用清金保肺饮[证]：金钗斛、南杏仁、瓜[书]蒌仁各三钱，茜草、沙[报]参各二钱，去二冬、蛤[名]粉、玉竹、黄芩、贝母[中]，加鲜杷叶、鲜枸杞根[心]、冬桑叶、茅根、熟蕤[文]仁肉、侧柏炭各三钱，[章]布包旋复花、旧贯众炭[来]二钱，煎服。另外，多[自]饮生藕汁，并用生藕汁[证]送服陈旧的十灰散，每[书]次服一钱半。三剂后，[报]喘定热退，吐血减半，[名]盗汗止，但仍不寐不食[中]，不能起身，大渴大饮[心]，脉转洪大，舌更红赤[文]。考虑为先伏暑热，发[章]于秋燥，热与燥合伤营[来]血津液，这可以从四诊[自]得知。
方选玉女煎去牛膝，用[证]生石膏一两，知母四钱[书]，麦冬二钱，粳米一小[报]杯，水煎后，和服鲜生[名]地汁一杯。无奈舌红赤[中]刚退，次日又复见红赤[心]。我说：叶天士认为热[文]病初时发热不甚高，清[章]热疏导之后反而高热的[来]，或是热退又再发烧的[自]，舌短时间变色的，是[证]伏邪外达。甚至可见肢[书]冷寒战，是正气与邪气[报]相争，脉无变象，则不[名]必多疑。我仍用前方三[中]剂，虽然小便渐长，但[心]仍大便秘，未思食，以[文]润肠丸法引邪于下，以[章]通其中上，导出潜伏的[来]邪气，滋养损伤的津液[自]，用蜜浸麻仁、秦艽各[证]三钱，大黄二钱，桃仁[书]一钱，皂角仁一钱半，[报]去归尾、羌活，加甘草[名]八分。服后大便通畅，[中]舌红减退，但次日舌色[心]又纯赤如硃砂。如此这[文]般，共计三次，治病也[章]有九日了，虽然已可吃[来]粥，盗汗也早已停止，[自]但汗出反多，唾中带血[证]，神志沉默，不能起坐[书]。因药效较慢，我心焦[报]急，决心给予重剂白虎[名]汤：生石膏八两，知母[中]三钱，旧稻壳五钱，甘[心]草八分，另煎贯众炭、[文]生地炭各三钱，水磨犀[章]牛尖五分，混合后内服[来]。到了第二日，患者开[自]始能坐起，口渴不严重[证]，吐血未全止，脉右寸[书]关沉数，应采用滋降而[报]不腻的治法：鲜茅根八[名]钱，重楼金线、金钗斛[中]、真建兰叶、知母各三[心]钱，紫苑、郁金、茜草[文]、生龙骨牡蛎各二钱，[章]百草霜、盐水泡黄柏各[来]一钱，藕汁已连用日，[自]仍用此汁送服旧十灰散[证]，每次一钱。十剂后，[书]吐血全止，脉转濡数，[报]双足软弱，此时宜滋阴[名]降火养肾：酥炙败龟板[中]，大生地、知母各三钱[心]，盐水泡黄柏、广皮各[文]一钱，加熟蕤仁肉、川[章]续断、杜仲、锁阳各三[来]钱，女贞子、沙参、桑[自]枝、百合、麦冬、合欢[证]皮、鹿衔草各二钱，牛[书]膝三钱，即健步虎潜丸[报]加降润法，共治一个多[名]月后病愈。
从此之后，孔先生对我[中]礼敬有加，可以说是一[心]个敦厚君子。或许有人[文]说此病全是伏暑，没有[章]秋燥。我认为是秋燥兼[来]有伏暑，根据初诊时的[自]病状，以及治疗期间的[证]脉象舌色，反复变化，[书]可知本病是秋燥兼伏暑[报]。惭愧的是无先见之明[名]，幸运的是药随病转，[中]最终痊愈。在此顺便附[心]述一案：我的族嫂郑氏[文]有一丫环，时年九岁，[章]起初是风热病，病情渐[来]重，下午三时尚能步行[自]到我家求诊。望其面色[证]晦暗苍白，脉象微弱凌[书]散，舌苔很厚，好象白[报]灰堆满舌上，舌边有点[名]状突起，这是珍珠舌。[中]我对族嫂说，肯定是因[心]为服凉寒药太多所致，[文]病变发展会很快，要服[章]四逆汤才行。但族嫂不[来]信，结果这小丫环到了[自]傍晚就死了。如此舌相[证]是不多见的，脉症可辨[书]，应当用温运的治法。[报]
按语：
1*辨证方面：对于温[名]病的辨证，发病季节很[中]重要。患者在酷暑季节[心]，因经商事务奔波一个[文]多月，到了季秋才开始[章]发病，也就是农历九月[来]了。病人表现为高热，[自]烦渴，微喘，无食欲，[证]吐血盈盘，舌干红，困[书]倦卧床不能起身，眼睛[报]张开不能闭合，似睡非[名]睡，盗汗，小便短赤，[中]大便干结，脉洪数。刘[心]蔚楚先生认为是燥邪深[文]重，邪热既耗损肺胃津[章]液，又灼伤胃腑血络，[来]因而吐血盈盘，属秋燥[自]无疑。刘蔚楚先生在治[证]疗过程中发现，用药后[书]舌红减退，但次日舌色[报]又纯赤如硃砂，如此这[名]般，反复三次，因此刘[中]蔚楚先生考虑为伏暑在[心]先，秋燥在后，即秋燥[文]合并伏暑，不是单纯的[章]秋燥。
2*治疗方面：本案的[来]治疗可分为五个层次：[自]一是用玉女煎去牛膝，[证]并和服鲜生地汁一杯，[书]清热养阴，凉血止血。[报]二是用“润肠丸法”引[名]邪于下，以通其中上，[中]从下导出潜伏的暑热邪[心]气，并滋养耗损的肺胃[文]津液。经过以上二个治[章]疗步骤后，疗效是有的[来]，但好转较慢。三是用[自]重剂白虎汤，辛寒清热[证]的生石膏每剂竟用八两[书]（半斤），即250克[报]，另加贯众炭、生地炭[名]收敛止血，水磨犀牛尖[中]咸寒清热，服后诸症大[心]减。四是用“滋降而不[文]腻”的治法，滋阴降火[章]，十剂后，吐血全止，[来]脉转濡数。五是滋养肝[自]肾法。热病后期，邪热[证]虽退，下焦肝肾阴液亦[书]伤，治宜滋养肝肾。共[报]治一个多月，如此危重[名]的疾病终于治愈。
3*本案启迪：本案的眼目在于秋燥合并伏暑的准确辨证。刘蔚楚先生认同叶天士的说法，认为热病初时发热不甚，清热疏导之后反而高热的，或是热退又再发烧，舌红很快变色的，是伏邪外达所致。本案即是如此，用药后舌红减退，但次日舌色又纯赤如硃砂，如此这般，反复三次，因此刘蔚楚先生认为有伏暑，不是单纯的秋燥，是秋燥合并伏暑，这点对辨证治疗很重要。
